余秀华,绝经了。
和月经一起离开的,还有搞帅哥的欲望。
不少人希望被余秀华解惑,他们想从一个“农村出身、出生时缺氧导致脑瘫、一生与身体对抗的人”那里得到什么?
你以为你接受的是谁的安慰?
是一个残疾人。
是一个在婚姻、家庭、母亲病逝、身体残疾这些现实中挣扎的人。
是一个以愤怒、不服从为底色,活到今天的人。
所长看着她那些又毒又准的回复,忽然意识到——
她的每一句轻描淡写,背后都藏着一个常年炙热的真相:
她一直在愤怒。
一种不喊叫、不示弱,却持续燃烧、不曾停歇的愤怒。
我们长久以来忽略的,女性的,永远在地表下翻涌的,无休无止的愤怒。
女性愤怒的四种表现方式
女性的愤怒,很少像爆炸那样直接。
更像被层层叠叠的文化、伦理、孝道、道德与性别期待压成的沉积岩,沉、硬、厚、难以拆开。
今天所长试图勾勒女性愤怒的四种形状。
①余秀华:自身残缺的怒
人们喜欢讨论余秀华的坦率、粗粝、敢说,却很少有人真正关心她为什么这样?
△在婚姻中她曾被家暴(报道中她“被抽了上百个耳光”)后,她的反击并非沉默,而是说:“你滚!这就是你说的爱我?你滚回去!”
余秀华的愤怒,来自她生命中持续不断的不公。
普通女孩的一生尚且艰难险阻,一个身有残疾、出身贫困、资源匮乏、被早早摁进命运框子的农村女性,从底层一路挣扎上来,该会是怎样的hard模式。
她的身体不断被凝视、被嘲笑、被消费。
她的诗被包装成励志与奇观,甚少有人关心她的尊严。
她似乎天生就应该是故事里最可怜的角色,但她从来不肯当弱者。
她的愤怒不是吼出来的,而是写在字里行间、说在毫不留情的回答里。
她的每句回答都像在冲命运翻白眼,她不给任何人温软的安慰,因为她的人生没有温软。
她的直爽不是性格,而是生存。
所谓的余秀华式幽默,其实是她长期愤怒积出的硬壳。
她写《绝经诗》不是开玩笑,她在庆祝:终于再也没有人能用生育价值来评判她的身体。
她把愤怒变成极锋利的诚实,让无数沉默的女性第一次看到:原来愤怒,也可以是支撑你走下去的力量。
② 蝴蝶忍:伪装的怒
最近《鬼灭之刃》电影非常火,一位女性角色让所长印象深刻:蝴蝶忍。
她的愤怒没有形状,没有火焰,没有声音,毕竟她一直微笑、温柔、彬彬有礼。
但其实蝴蝶忍一直在愤怒,即便是面带笑容,仍能闻到她身上的怒气。
父母、姐姐都被鬼杀了,而她无力、纤弱、身体瘦小到不可能与鬼硬碰。
她知道自己不是强者,于是把愤怒的情绪变成理性策略:
在自己身上种上高倍毒素,只身入局,让鬼吃掉自己,再慢慢毒发身亡。
她继承了姐姐“人与鬼也能相处”的愿望,甚至模仿她的温柔,但那是一个愤怒的小女孩戴上的假面。
她的愤怒不是火,而是冰。
鬼灭的作者是女性,所长很喜欢她笔下女性表达愤怒的笔画线条,咬牙切齿、青筋暴起,美不美什么的,都比不上她表示“我现在真的很火大”。
③ 林奕含:被压抑的怒
林奕含的愤怒,来自一种更沉重、更黑暗的压迫:
系统性的性别暴力、师生权力差、家庭沉默、社会冷漠。
没有人允许她愤怒,因为社会不承认她受伤了。
写作成为唯一出口,书中人物的痛苦既是现实也是控诉;她的愤怒高度内化,最终转为自伤,她只恨自己为什么如此没用。
最终,这份愤怒吞噬了她,当女性愤怒被彻底否定,它就会变成自毁。
林奕含的作品,是整个华语语境中最尖锐的女性愤怒遗书。
④费兰特:系统观察的怒
费兰特的愤怒不是个人的,是结构性的。
她写下意大利城区女性的愤怒:贫困、暴力、疾病、死亡、母女互相撕裂、邻里像野兽一样争斗。
她让我们看到:女性愤怒不是情绪,是环境的产物。
愤怒像空气里的小虫子,藏在水里、食物里、街道里,让女人比男人更容易愤怒到底,因为她们没有发泄的出口。
被禁锢的女性会相互伤害、相互折磨。
她提供了女性愤怒的社会学模型,愤怒不是坏脾气,是被压迫者唯一的体温。
女性愤怒不被允许,会走向两种极端
女性的愤怒从来不是不存在,而是被系统性地撤销。
从小到大,一个女孩能对谁生气?父母?长辈?老师?恋人?社会?
没有。
她唯一能安全生气的对象,就是她自己。
而女性最不被允许生气的对象,其实是原生家庭。
这些伤害本来应该指向父母,却被文化强迫转向她自己:是我不够懂事、是我不够努力、是我不够听话…
“懂事”的本质,就是永远不能对原生家庭表达愤怒。
那些本应该指向家庭结构、父母决策、价值观暴力的愤怒,被强行折返,撞到女孩自己身上:
于是,她会焦虑、抑郁、自责、自我惩罚。
一种对自己悄无声息的报复。
为什么米娅·高斯拒绝替母亲支付房租,会让无数女性看得通体舒畅?
因为她做出了女性最难的一件事:
终于把愤怒从“对自己”纠正回“对该承担责任的人”。
当然,愤怒也会冲向亲近的女性:母女冲突、姐妹内耗、女性之间的缠斗
女性之间为什么最容易暗流汹涌?
为什么一段母女关系、闺蜜关系、婆媳关系,可以互相折磨一辈子?
当社会不给女性足够的空间、资源、权力和话语时,她们就在争抢仅有的女性配额:
漂亮还是不漂亮;被爱还是被忽略
谁更懂事、谁更牺牲;谁是好妈妈,谁是合格的女儿。
谁配得到更多关注、更多安全感…
无法对外的愤怒,只能互相伤害。
母女冲突,是两代人都在争一口被压抑了一生的气;
姐妹撕裂,是在抢被父母分得太吝啬的爱;
婆媳战争,是两个女人在争男人那可怜到不够分的情绪劳动;
闺蜜之间的心照不宣,是彼此嫉妒着对方拥有的少量自由。
女性彼此缠斗,是因为她们都被迫站在不能愤怒的同一牢笼里。
就像梁淞反复戳何美延“像妈妈”这一点,就是心理凌迟。
每一个母女裂缝的缝隙里,都塞着一整座社会对女性的责难。
这就是女性被禁止表达愤怒的结果。
愤怒是女性创作的刀口
女性的愤怒,能把不能说、不被允许说的情绪,重新组织成能被世界看到的形状。
当韩女开始写亲情。
无论是写作、绘画、电影、舞台还是身体表演…
越多女性在创作里呈现的不是漂亮的痛苦,而是愤怒、厌倦、羞辱、压迫、反抗、欲望、禁忌、怪诞、濒临失控的边缘。
就像女鬼这一形象,几乎都来自父权社会下被压迫、被污名、被噤声的女性。
她们活着时不能反抗,于是死后只能以诡异、恐怖的姿态要求世界把欠她们的还回来。
这种“被迫以怪异姿态发声”的母题,也存在于现代女性创作里,只不过不再靠鬼魂,而是靠更精密、更清醒的愤怒。
《消失的爱人》,原著作者吉莉安·弗琳笔下的女主角非常好品。
艾米的愤怒不是歇斯底里的,而是结构性的、冷静的、带着极高智性的反扑。
她以日记、证据、情绪操控、预谋失踪这一连串戏剧行为,不仅反击了丈夫的背叛,也撕破了婚姻里长期存在的双重标准:
一个女人必须永远温柔、懂事、好相处、无条件支持,而男人可以任性、冷漠、撒谎,甚至期待被原谅。
艾米为什么让人恐惧?
不是因为她坏,而是因为她聪明、看得清、拒绝再忍耐。
而这正是男性叙事最害怕看到的女性愤怒形态:
不是哭泣、不是自我毁灭,而是将愤怒变成秩序、变成策略、变成武器。
比如何美延在镜头前那段教科书级别的自证。
梁淞一直喜欢把她包装成情绪化的疯女人,他永远在外人面前扮演那个“人生最高使命是让老婆开心”的好男人。
甚至用一些极轻巧、极日常的小细节,比如说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给老婆请安。
但当镜头真正对准两人时,伪装掉得比滤镜还快。
头巾事件(开越野车,不把头巾让给老婆挡灰,在老婆多次请求之后依然我行我素,并表示头巾是他的造型,他是个倒垃圾都要有造型的人)是叙事翻转的第一张骨牌。
网友说他会是闹饥荒时把最后一口馒头留给自己、饿死老婆孩子的那种人。
而何美延的反应,没有崩溃、没有歇斯底里、没有攻击;
她只是淡淡一笑,凭借记忆、逻辑、时间节点,一层层复盘、拆解、还原真相。
演播室的嘉宾都忍不住感叹:“她完全可以去参加推理综艺。”
真正可怕的不是女性的眼泪,而是她们突然停止了哭泣,开始说真话。
主流叙事常把女性愤怒等同于情绪失控,太激烈、太敏感、太难相处、太偏执。
但在创作里,愤怒反而成为一种结构能力——
愤怒让女性开始追问:为什么?凭什么?愤怒让她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界限被侵犯。
愤怒让她们从“讨好”跳到“叙事主权”。
愤怒不是摧毁生活,而是重新分配权力。
当女性终于允许自己愤怒,她们的创作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表达:
细节里的愤怒、沉默里的愤怒、幽默里的愤怒、反常里的愤怒、怪异里的愤怒…
这些复杂而高密度的情绪层次,构成女性创作独有的锋利质感。
女性愤怒是把意识推向更深处的一种洞察力。它让女性创作变得更真实、更野生、更无法被抹平。
社会一直教育女性要忍耐、懂事、体贴、温柔,把情绪咽下去,以免破坏和平。
但那根本不是和平,只是把女性的痛苦变成燃料维持家庭和社会运转。
真正会摧毁女性的从来不是愤怒,而是长久的、被迫的、不被看见的忍耐。
忍耐让女性沉默,愤怒让女性醒来。
忍耐让她们缩小,愤怒让她们长大。
忍耐维持旧秩序,愤怒创造新世界。
当一个女性开始愤怒的那一刻,是她终于下定决心解决问题了。
容忍不是美德。
愤怒,才是。
发布于:北京
https://k.sina.cn/article_1822071851_6c9a9c2b01901c15a.html
